66另一种残忍(二)(3 / 3)
理、别再碰寒凉之物。
高澄站在案前,听完了。没有追问。
不需要问。他知道那些药从何而来。她幼时沦落孙腾府上,那些凉药是府里灌的,一碗接一碗,灌给一个还没长成的女孩。他没问过她,也不需要问。他早就猜到她不易受孕的缘由,但他要的是她,不是她能生的孩子。有最好,没有也无妨。
他从不去孙腾府上赴宴。此前打压贪腐勋贵,与孙腾积怨已深,没少拿刀环揍过他。可他没有想过——他不去孙府的那些年,她一个小女孩,在里面一碗接一碗地灌那些凉药。
如今孙腾已经病逝。他也不能把他怎样。他想说,若早些去那里赴宴,早些认识她,她就不用受那些苦。念头只在心底转了半圈,便被他按住了。他是高澄,不会说这种话——无用,软弱,改变不了任何事。他把那念头按下去,像按灭一盏灯,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颤了一下。
元玉仪听到柔然公主生产,心头掠过一丝不悦,但很快就散了。她也是个身份高贵的可怜人。她清楚自己为何从不缺宠幸,却迟迟没有身孕。她从没有告诉过他。不想让他知道。国破家亡,流离失所,沦落风尘——那些都不是她能选的。她能选的,只有不想说的不说。
高澄从没问过。她此刻才恍然发觉,他为什么从来都不问。但她不会去问他这个问题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隔一层薄薄的沉默,各自捧着各自的知道。谁也不先开口。一开口,她就得承认自己很难有孩子了,他就得承认自己什么都弥补不了。
他握住她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。她的手凉得像窗外的秋风已在指尖停了太久太久。他握着,一点一点去暖,没有松开。
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。侍女在门外禀告,声音里压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殿下,公主生的是个女儿。”
高澄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不是失望,也不是释然。它只是从胸腔深处被推出来,像把一件扛了太久的东西从肩上暂时卸下——搁在地上,还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元玉仪看着他的侧脸。窗棂间漏进来的夕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锋利而疲惫的弧线。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累。他肩上扛着的,比那些奏折、军报、朝堂上永远吵不完的争执更沉——是渤海高家所有人的期望,是大魏与柔然部族的盟约,是满朝文武的眼睛,是半壁江山的安稳。
“他们会不会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还要逼你。不生个儿子不罢休。”
高澄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们敢。”
三个字,斩钉截铁。
元玉仪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,把萨珊犬往怀里拢了拢,手指在它柔软的白毛里缓慢地梳着。
侍女们端着热水和换下的巾帕从廊下匆匆走过,脚步声轻快而忙碌。正殿里挤满了人——太医、乳母、侍女、柔然来的陪嫁嬷嬷,都围着那个刚来到人世的小生命团团转。
而偏殿这边,只有铜炉里炭灰轻轻塌下去的声响。塌下去一点,再塌下去一点。那声音极轻极细,像时间本身在一点一点地碎掉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握了很久。久到夕阳欲沉,久到梧桐叶又在廊下铺了一层,久到她冰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,再也分不清是他的体温还是她的。
她把脸转过去,望向窗外那几株被秋风吹得半枯的梧桐。枝头最后一片叶子正在往下落,飘飘悠悠,在空中停了片刻,被风一卷,便消失在廊柱后面。她没有再看,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翻过来,五指慢慢扣进他的指缝,扣紧。
正殿婴儿的啼哭断断续续,像在提醒所有人,那个他不愿去看的孩子,是他的。
可他就坐在这里。坐在这偏殿的榻边,握着一个再难有孩子的女人的手。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起身,应该穿过那道廊道,站在正殿里对柔然亲王点头寒暄,抱一抱那个刚出生的女儿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坐在这里,握着她的手。像握住了这晋阳宫里唯一一件不属于公务的东西。